金华本地的一些生态

浅贝

告别阿里依赖症，杭州的第二增长曲线，终于跑通了


2025年下半年我在杭州待了快俩月，住在未来科技城附近，前后跟不同行业的5个朋友吃了饭，其中印象最深的是老周。

老周是我之前在互联网大厂共事过的老同事，后来去了阿里，一待就是8年，熬到了P7，算是标准的“阿里老人”。按我之前的认知，这种在阿里待了快十年的老员工，要么熬到更高的级别，要么拿着钱出去创业，万万没想到，2024年他居然从阿里离职，跳槽去了杭州本土一家成立没两年的AI创业公司。

吃饭的时候我特意问他，是不是阿里待得不顺心？他摆摆手说，还真不是，离职前团队很稳定，薪资待遇也没毛病，就是觉得没必要再死磕大厂了。新公司给的薪资没降，还给了不少期权，更关键的是，他说现在杭州的机会，早就不止阿里了。

这句话给我触动挺大的。说实话，我之前跟很多人一样，一直觉得杭州就是阿里带起来的城市，甚至有个很刻板的印象：杭州=阿里，阿里不行了，杭州就完了。毕竟过去这几年，全网唱衰杭州的声音就没停过，从阿里进入调整期开始，什么“互联网第三城神话破灭”“未来科技城房价回调”“杭州失去增长引擎”，各种论调满天飞，好像杭州离了阿里，就真的要从新一线的梯队里掉下去了。

直到这次在杭州待了俩月，跟不同行业的朋友聊了一圈，才发现我之前的认知，实在是太片面了。

说起来，杭州和阿里的绑定，确实是中国城市发展里很特别的一段互相成就的故事。我第一次去杭州是2008年，那时候阿里还远没到现在的体量，杭州给人的印象，就是个旅游城市，西湖、龙井、千岛湖，除了旅游，大家能想到的产业，大概就是娃哈哈、万向这些老牌民企，跟互联网、新经济几乎不沾边。

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，阿里在杭州扎下根，从淘宝到天猫，从支付宝到阿里云，一步一步长成了互联网巨头，杭州也跟着一路起飞。当年阿里要建西溪园区，杭州给了最大力度的支持，后来未来科技城从一片荒地，变成了全国知名的互联网产业高地，全杭州的电商卖家、服务商、物流企业，都围着阿里转，甚至连杭州的房价，都跟着阿里的扩张一路上涨。

那时候的杭州，真的是把互联网的红利吃满了。阿里不仅给杭州带来了实打实的税收和就业，更重要的是，给杭州带来了完整的互联网生态和人才虹吸效应。当年很多年轻人想做互联网，除了北京深圳，首选就是杭州，因为这里有阿里，有全中国最成熟的电商产业链，你想做运营、做供应链、做直播，在杭州都能找到对口的机会。也是从那时候开始，“杭州=阿里”的印象，就牢牢刻在了所有人的脑子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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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心而论，这种绑定在过去的十几年里，给杭州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红利，但也埋下了隐患——当一座城市的发展，过度绑定在一家企业身上的时候，这家企业的起伏，就会变成整个城市的起伏。

2021年之后，全网开始铺天盖地唱衰杭州，其实真不是空穴来风。那几年互联网行业整体进入收缩期，阿里也开始了组织调整和人员优化，裁员潮一波接一波，很多在阿里、在阿里生态企业上班的年轻人，突然就丢了工作。更直观的是房价，之前被炒上天的未来科技城，房价出现了明显的回调，不少高位上车的人，直接被套在了里面。

我2022年的时候，就有个之前在阿里做运营的朋友，被优化之后，在杭州找了三个月的工作，都没找到合适的，最后没办法，收拾东西回了武汉老家。走之前他跟我说，杭州这个地方，成也阿里，败也阿里，除了阿里系的工作，根本没别的像样的机会，阿里不行了，杭州也就没盼头了。

那时候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想，全网的唱衰论调，核心逻辑也都是这个：杭州的支柱产业就是互联网，互联网的核心就是阿里，现在阿里进入调整期，杭州的增长引擎就熄火了。说实话，那时候我也觉得这个逻辑没毛病，毕竟一座城市如果过度依赖一家企业，风险是极大的。但我这次去杭州才发现，很多人都忽略了一件事：杭州从来都不是一座只会“靠一家企业吃饭”的城市，在大家唱衰的这三四年里，杭州早就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产业转型，告别了对阿里的依赖症，跑通了属于自己的第二增长曲线。

先说说大家最熟悉的电商，很多人觉得，阿里就是杭州电商的全部，阿里的市场份额下来了，杭州的电商就不行了。但事实是，杭州的电商，早就不是只有淘宝天猫了，甚至可以说，杭州已经把电商这个产业，从“阿里一家的生意”，做成了“全平台、全链路的产业集群”。

这次在杭州，我跟一个做跨境电商的朋友老林吃了顿饭，他在杭州做亚马逊和TikTok Shop，做了快6年，现在一年营收能做到好几个亿，说出来可能很多人不信，他的生意，跟阿里几乎没任何关系。我问他为什么非要待在杭州？他跟我说，他之前在深圳试过半年，最后还是搬回了杭州，因为杭州的电商配套，全中国找不到第二个地方能比。你想做TikTok直播，下楼找个咖啡馆，一下午能碰到三四个懂全链路运营的人，想找能配合直播节奏快速补货的供应链，开车半小时就能到，连做跨境合规、海外税务的律师，都比别的城市专业得多。

可能很多人没留意，杭州作为全国第一个跨境电商综试区，这几年的跨境电商进出口规模，每年都保持着两位数的增长，2025年已经稳稳突破了千亿大关。除了跨境电商，还有直播电商，现在你刷到的抖音、快手上的头部主播，十个里有八个，要么总部在杭州，要么核心运营团队在杭州。说白了，哪怕平台的流量格局变了，杭州依然是中国电商产业的绝对中心，这是任何一个平台都带不走的护城河。

除了电商的二次升级，更让我意外的，是杭州在AI赛道的布局，已经悄悄跑到了全国的第一梯队。开头提到的老周，之所以敢从阿里跳去本土的AI创业公司，就是因为他看清了，杭州的AI产业，已经不是跟着大厂走的小打小闹，而是形成了完整的产业生态。

很多人对杭州的科技产业印象，还停留在阿里的通义千问，但其实杭州在AI领域的底子，远比大家想象的要厚。海康威视、大华股份这些深耕计算机视觉几十年的老牌巨头，总部都在杭州，早就给杭州的AI产业打下了扎实的硬科技底子。到了大模型爆发的这两年，杭州更是直接踩中了风口，除了阿里的通义千问，智谱AI、零一万物这些头部大模型都在杭州扎了根，连本土成长起来的语数科技，这两年凭着多模态大模型的技术突破，在行业里站稳了脚跟。老周说他们公司现在不少技术对接都是跟语数科技合作的，几个创始人从大厂出来，没去北京上海，就选了杭州，就是看中这里的产业落地场景多，不用愁技术找不到用武之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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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这次在未来科技城的产业园里，还亲眼看到了宇树科技的测试人员带着机器狗做巡检，这个杭州土生土长的品牌，现在已经是全球四足机器人领域的头部玩家，连春晚的舞台都上过，把AI技术实实在在落到了工业和消费场景里。还有做AI医疗影像的深睿医疗，也是杭州本土成长起来的，他们的AI辅助诊断系统，已经铺到了全国几千家医院，把杭州的AI技术，用到了老百姓看病的实处。我了解到，这两年杭州的AI企业数量、融资规模，一直稳居全国前三，仅次于北京上海，这也是老周敢留在杭州创业的核心底气。

更关键的是，很多人都忘了，杭州从来都不是只有阿里这一家拿得出手的企业，杭州的民营经济底子，厚得超出很多人的想象。这次在杭州，我跟一个做企业服务的本地朋友吃饭，他跟我说了一句话，我印象特别深：大家总觉得杭州是靠阿里起来的，其实阿里更像是杭州民营经济土壤里，长出来的一朵最显眼的花，大家只看到了这朵花，却没看到下面肥沃的土壤。

可能很多人没留意，杭州的民营经济占比，常年保持在60%以上，中国民营企业500强的数量，杭州已经连续很多年稳居全国第一。除了阿里，杭州还有太多低调的巨头，做安防的海康威视，全球市场份额常年第一，做石化的荣盛石化、恒逸石化，都是千亿营收级别的企业，还有娃哈哈、万向集团，这些深耕行业几十年的老牌民企，早就撑起了杭州经济的半壁江山。

除了这些老牌巨头，杭州还跑出了不少新兴的行业标杆，估计没人不知道《黑神话：悟空》，这款被称为国产游戏之光的作品，开发商游戏科学的总部就在杭州西湖区。我这次去杭州，刚好碰到他们的团队在招人，楼下的咖啡馆里，全是聊游戏开发、引擎技术的年轻人，之前大家总觉得杭州只有电商，其实杭州的数字文创，早就跑出了靠技术吃饭的硬路子。还有这两年在新能源赛道杀出来的零跑汽车，总部就在杭州滨江，凭着全域自研的技术，在新势力里站稳了脚跟，一年几十万辆的销量，给杭州的高端制造补上了关键的一块。

当然，说了这么多，我也不是要尬吹杭州，恰恰相反，这次在杭州待了俩月，我也清晰地看到，杭州的问题和短板，依然非常明显，转型也还在路上，远没到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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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直观的问题，还是高房价。哪怕未来科技城的房价相比高点有了回调，对刚毕业的年轻人来说，门槛依然高得吓人。我这次跟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小朋友吃饭，他在滨江的一家AI公司做算法，一个月到手两万多，在同龄人里已经算很高的收入了，但在滨江，租个一室一厅就要四千多，想买房根本不敢想。高房价带来的最直接的问题，就是对年轻人的挤压，很多刚毕业的大学生，一看房价和房租，直接就打了退堂鼓，哪怕来了，待个两三年看不到买房的希望，也会选择离开。

除了高房价，杭州的另一个短板，就是制造业的底子依然不够扎实。跟苏州、佛山、东莞这些工业大市比，杭州的制造业更多是偏向数字经济、高端装备的细分领域，没有形成完整的工业体系，很多产业链的上下游配套，还是要靠周边的宁波、绍兴这些城市来支撑。还有对顶尖科研人才的吸引力，跟北京上海比，依然有不小的差距，北京上海有成群的985高校和国家级科研院所，杭州能拿得出手的顶尖高校，只有一个浙大，这也是杭州未来必须要补的课。

离开杭州的前一天，我又跟老周吃了顿饭，就在他公司楼下的小饭馆里。他跟我说，他现在加班的时长不比在阿里的时候少，压力也不小，但心里比之前踏实多了。之前在阿里，就像在一艘巨大的轮船上，你只需要做好自己手里的那一点事，不用管船往哪开，但现在，他是跟着一个行业一起成长，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做的事带来的改变。

那天吃完饭，我沿着未来科技城的马路走了走，晚上八点多，路边的写字楼依然灯火通明，楼下的便利店、小吃店坐满了年轻人，大家聊的话题，不再只有阿里、淘宝，更多的是AI、跨境、游戏、新能源。那时候我突然想明白了，一座城市的生命力，从来都不是靠一家企业撑起来的，而是靠完整的产业生态，靠源源不断的创业活力，靠开放包容的城市氛围。

杭州和阿里的故事，从来都不是谁依附谁，而是互相成就。杭州给了阿里成长的土壤，阿里也给杭州带来了互联网的红利和视野。但杭州最厉害的地方，从来不是培养出了一个阿里，而是培养出了适合企业生长、适合年轻人奋斗的土壤。哪怕阿里的光环褪去，这片土壤里，依然能长出更多的新企业、新赛道、新的可能性。

一座城市真正的底气，从来不是有一家多厉害的头部企业，而是哪怕没有了这家企业，依然能给普通人提供足够多的机会，足够大的成长空间。很显然，杭州已经做到了。